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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孽账》章二,话别离

十岁的徐凶手提一个菜篮子,此刻正在赶完集回家的路上。沿路遇上不少熟人,不管老少男女皆一一打了招呼,嘴像涂了蜜一般甜,额外招人喜欢。
待徐凶一走远,不少妇孺却又凑在一起,唉唉叹息——
“听说徐老头快不行了?”
“可不是,怕撑不过这几天了吧。”
“唉,可怜了徐小哥儿,才这么点大就要成孤儿了,将来还不知要如何才好。”
“若真心疼,何不干脆收了作养子?”
“混说什么呢!就咱家这境况,又能养活得了谁?”
……
众人纷说云云,却也就嘴上可怜可怜。毕竟徐家爷孙俩四年前才来这小镇定居,加上徐老头脾性古怪,邻里邻居间只是客气,并没有亲密到哪去。徐凶倒是个惹人疼的乖娃子,但也不足以让人真的想要去操心一个外家人的下辈子。毕竟这小镇中多是些勉强能支撑起自己家的农民,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。
这些徐凶自是听不到的,他只是快快提了菜回家,生怕卧病在床的爷爷会如何如何。
“爷爷,凶儿回来了。”
还在家门外徐凶便大喊了一声,生怕爷爷听不到着急。他先把菜拎到厨房放好,打水洗了把脸,使劲拍一拍因劳累过度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脸,待拍出几分血色,才扯出一个自然的笑脸走进屋去。
徐老头就躺在屋里唯一的床上。精神头不大好,皱纹多如纠结的老树皮,往日精光闪烁的凛厉双眼已是灰蒙蒙一片,给人一种随时会撒手而去的感觉……此刻他正侧着头,看着从门口进来的徐凶。
徐凶不觉便红了眼,却还是勉强挂起笑,凑到床边坐下,为徐老头掖好被子。期间徐老头一直随着他的动作转动眼珠,似是想要好好看看他,生怕少看一眼。
徐凶与之对视许久,才轻轻俯下身,伏在徐老头因为呼吸而缓缓起伏的胸膛上,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眼角脸颊,无声滑落,濡湿了棉被。
毕竟年事已高,当年徐老头拿着那一百两出走,带着徐凶游荡了好些年后在这小镇定居,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徐凶,徐老头身上剩不下多少钱,也没有能力再去赚钱养家了。这几年两人过的很是清苦,更是累得一个几岁的孩子小小的便要支撑起家计,徐凶却从不曾抱怨过什么。他知道当年若不是爷爷,自己早就死在那棺材里头,哪还能活到如今?而这么些年来徐老头也不曾遗弃过自己,已然是亲爷孙一般。不,是比亲爷孙还要亲还要重要的存在!
因而此刻看着爷爷这副样子,徐凶又怎能不悲痛?
他却不敢真的哭出声,他怕那样的话爷爷会更难过,走也走不踏实。
躺了半晌,徐凶好歹想起还要做饭给爷爷吃,擦了擦眼,笑着对徐老头又说了几句家常话,起身就要去外面。
只是刚一开门,便见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显贵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,公子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厮,着实吓了徐凶一跳。
那公子见了徐凶那双红肿的眼睛便知其刚才肯定哭过,和煦一笑,说出的话也带上几分温柔:“可是凶儿?我听徐老说起过你,今日一见,果真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。”
“额嗯……”徐凶怔了怔,回头看了床上的爷爷一眼,这才惊疑不定冲人略施一礼,询问道:“小儿徐凶,不知先生大名,所为何事?”
见徐凶此做派,公子暗暗在心里点了点头。
虽是个孤儿却不失礼数,举手投足虽稚气未退却很是得当,可见徐老并未放松教养。
心下满意,他对徐凶的态度便更加可亲:“我姓沈名道一,乃落城一教书先生。我与徐老是故识,他曾有恩于我。前不久收到徐老来信,说希望把乖孙托付与我,特前来拜访。”说着沈道一伸出手,轻轻在徐凶头上拍了拍。
其实沈道一是谦虚的捡了不显眼的说。
他虽是个教书先生,却是个考举上榜后因家中事故不曾领一官半职退到民间的教书先生。而沈家,在落城更是一方霸主,连县太爷都得礼让三分,再加上沈道一的夫人乃京城将军府千金,这方圆十里再找不到比沈家更金贵的人家了。
可徐凶并不懂这些,只是听说爷爷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将自己托付给了他人,便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般,霎时惨白了脸色,愣愣然不知所措。
爷爷…爷爷竟是要抛弃我了么?!
他虽能懂爷爷的良苦用心,却很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。毕竟在他小小的世界里,比起飞黄腾达更重要的是爷爷需要自己,那才是他存在的意义!可如今,一个外人来告诉他爷爷不要他了,不管原意为何,这样的事实却让小小的徐凶再也撑不下去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徐凶哭得狠了,抽抽噎噎竟有些呼吸困难起来,猛一呛便咳得撕心裂肺。
沈道一哪里见过这架势,才说徐凶年少沉稳,这会儿就狠哭起来。沈道一虽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,却因忙于学业不曾亲手照顾过孩子,此刻面对徐凶哄不知如何哄,劝不知如何劝,竟是难得的手足无措起来。身后跟着的小厮也是没见过这架势的,跟着苦恼犯愁无能为力。
“凶儿莫哭……”
正当众人犯难,后头传来颤颤巍巍虚弱的声音,虽不明显又被哭声盖住,徐凶却还是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,然后寻声望去,转过身便扑入已经勉强撑坐起来的徐老头怀里,紧紧抱住老人骨瘦嶙峋的身体,哽咽着哭诉:“爷…呜……爷爷…您呜……不要…不要凶儿了吗……呜呜……”
徐老头也早已红了眼眶,明明已无多少力气,却还是紧紧搂着徐凶小小的身子,用带着浓浓鼻音的苍老声音柔声道:“好孩子……爷爷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呢?只是爷爷日子近了,不想再拖累你,才把你托付给沈先生……你听话,跟着沈先生走,好好的过活,好好的学知识,长大去考举当大官,光耀门楣,那爷爷在九泉之下……可就心安瞑目了。”
好容易说了这么一大段话,徐老头已然是有些吃力。徐凶却只一个劲摇头,紧紧抱着徐老头不愿撒手。
徐老头咬咬牙,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也是默默红了眼眶的沈道一并小厮几人,眼神示意其强行拉走徐凶。沈道一迟疑片刻,奈何不过老恩人恳求的目光,便狠下心去,招使其中一个健硕的随从去拉开徐凶。
“不!不要!”才被抓住手臂往外拽,徐凶便开始拼命挣扎起来:“爷爷!爷爷你不要赶我走!爷爷!”
徐凶虽然瘦小,但拼命的人所爆发的力量不容小看,稍微不注意一点那随从手臂上便多了几道抓痕,吃痛之下难免有些烦躁,故而虽知道这样不厚道,却还是麻利的冲着徐凶后脖子便是一记手刀,直接把徐凶敲晕了,才向主人弯腰领罪。
“不…你做的很好。”
沈道一抿抿唇,看着随从怀里虽然晕倒却依旧眉头紧皱眼角带泪的徐凶,也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办法。
他命随从先把徐凶抱到外头等候的马车上,自己则站在原地,满目肃容看着床上的徐老头,双手抱拳作鞠深深拜下一礼。
他从没有觉得身份卑微的徐老头有多低贱,相反很是佩服这位见识广阔学识渊博的老先生,虽说老人所擅长的领域与自己不同,但知识便是知识,哪又能分出个高低贵贱?
这一拜,不止敬老人学识,不止谢老人曾经的恩情,更为此人临死仍为徐凶考虑颇多,无半点利己私心——这样一个人,怎不经得起这一拜?
徐老头受了这一拜,不卑不亢,只是点点头答谢沈道一,背脊骨挺得笔直,一如他这一生,一如他的名字——徐直生。

自此徐凶离了徐老头,在昏迷间被带往新的生活。
而沈生这个名字,也从此跟了他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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